“第二居所”不应该只有房子和风景

近日，一条“‘养猪不如养上海人’这话传遍旅游圈”的消息在网上热传，传言是浙江省安吉县鼓励农户从事旅游而提出的口号。对此，安吉宣传部门和旅游从业者已经辟谣，在各类公开场合和政策文件中，绝无此言，更不可能作为所谓的旅游口号。类似说法的源头，是一位农村农业领域的学者，在分析如何更好发挥生态空间资源价值时，提了一句“养猪养鸡不如养上海人”，本是讲座上活跃气氛的玩笑，后来被断章取义、以讹传讹，竟然被说成了地方的旅游口号。
不过，我依然担心，乡村的转型发展正在逐步走向一个乡村异化的误区。

近年来，特别是2007年太湖水危机事件发生以来，长江、太湖等大江大湖的环境保护要求越来越高，大江大河的有机污染严重，氮磷指标居高不下，其中乡村面源污染是一个重要源头。很多研究报告认为，乡村的畜禽养殖带来了大量的氮磷等高浓度有机污染物以及大量废弃物，并从小流域河湖进入了大江大湖，造成严重的水环境污染，最典型的就是2013年黄浦江出现的漂浮死猪。为此，中央及各地政府在环境保护和攻坚治理的各项行动中，都加大了农业面源污染控制和乡村环境综合治理，并纷纷出台畜禽限养禁养措施。各地乡村的鸡鸭鹅猪等畜禽的养殖量也在快速减少，又叠加猪瘟等事件影响，2019年曾出现城乡市场猪肉短缺和价格高昂，之后相关部门又不得不局部放开养猪禁令。

然而，随着城镇化工业化的快速发展以及撤并村镇等布局调整的行政措施实施，乡村地域快速萎缩，乡村人口空心化，愿意养殖畜禽甚至会养的村民已经越来越少。加上我国实行严格的耕地保护制度，各地开展耕地“非农化”“非粮化”专项清理，剩余的基本农田的保护越来越严格，建猪场不能影响村容村貌，影响周边居民正常生活，要远离公路、铁路、城镇、居民区和公共场所500米以上，很多乡村已经很难找到地方可以大规模进行畜禽养殖。

为此，有些农村不再养鸡、鸭、鹅、猪等畜禽，甚至不种蔬菜。这样的状况至少对乡村的生产、生活和生态发展带来几方面的问题：第一，乡村经济在食物上不能做到自给自足。有些乡村的村民土地全部流转，一粒米、一棵菜、一只鸡，都要掏钱在市场上买，而且乡村市场分散、规模小，其价格反而比城市高。据不完全统计，一些生态乡村因禁养畜禽和蔬菜，农副产品市场销售价格甚至比城里高50%。有从乡村到城里务工的钟点工阿姨经常需要在城里菜场买菜带回家，这极大增加了村民的生活开销和食物成本，农民没有从中获得收入，反而无形中降低了可预算收入。这种情况下如果发展旅游业，农家乐的食材需要外购，成本自然增加了不少。第二，乡村缺少了农田耕作循环利用的有机肥来源。造成的结果是，大量的粮食蔬菜耕种只好大量使用农药化肥，结果不言而喻：一方面降低了种植业的品质，一些特意到乡村旅游的游客吃到的蔬菜瓜果上残留的农药化肥含量可能也不低，不能享受到真正健康的生态产品；另一方面农药化肥多，减量困难，又直接造成土壤及河湖面源污染，增加碳排放，也会让村民健康受到影响。

没有鸡鸭鹅的乡村，还是我们希望的生态绿色的原生田园吗？人与自然和谐的现代化建设的城乡共同体中，乡村，不是仅仅等着让城里人去看看风景，吃吃饭，也不是路面没有泥土且满眼看到园林式绿化的别墅和度假区。它是村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场所，是粮食和生态安全的保障空间，是一种承载土地和健康食材的乡愁。

当乡村成为城里人的第二居所时，如果认为仅仅是提供房子和风景，那就走入误区，降低了乡村应有的功能和格调。吸引人的乡村，同样也肩负着提供优质食材、优良空气、干净水土和丰富的生物多样性的责任。因此，要让乡村恢复其本源，提供丰富且干净的农产品和生态产品，该种粮种粮、该种菜种菜、该养鸡养鸡。

在我看来，作为城里人，去乡村旅行，不应该只是为了某个漂亮的地标、场所而启程，而是为了某个农民，想要去握着他的手，感谢他为我们保护了这块土地环境，让那珍贵的东西还能继续存在。

（作者为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决策咨询专家、苏科创新战略研究院理事长）